学生的制服之争,不只在台湾上演

学生的制服之争,不只在台湾上演

文学家林语堂有一句名言:「演讲要像女孩的裙子,愈短愈好。」当年他的一句话,让北一女仪队的制服从长裤变成短裙(这段历史可参考本书《高校制服恋物论》第264页),大概也是个制服控吧。林语堂说这句话的四十多年后,2014年9月行政院发布了一则新闻稿,为了消除对女性的歧视,将修法取消公部门「裙装制服」的规定。

最迟三年内,从警察、消防队、海关、移民署,直到教育部辖下的公私立学校,将不再规定女生制服必须穿裙子,而可以自由选择裙装或裤装。有些女生听到这规定鬆了口气,许多制服控却很伤心,彷彿以后再也没有短裙少女了一样,但对于这点,我有不同的看法。

老实说,台湾也不再是威权时代了,没人应该限制女生只能穿裙子(而且男生竟然没有穿裙的权利?太不公平了)。当然我也热爱女学生的夏季制服裙,但只要在对方觉得自己穿起来很漂亮的时候欣赏就好,不需要强迫谁。何况基于「愈是禁忌就愈想做」的定律,我可能还比较希望政府严格禁止女学生穿短裙,这幺一来,穿裙子才会变成很酷的一件事。

其实,世界上还真的有禁止女学生穿短裙的国家。根据法新社报导,2013 年 10 月 1 日匈牙利西南部卡波斯瓦大学(Kaposvar University)提出新的服装规定,男生上课与考试时必须穿深色西装和鞋子,女生则必须穿夹克、衬衫、长裤或长裙,不准穿短到膝盖以上的裙子,不准穿露胸装,也不准画浓妆、留长指甲和戴流行饰品。

对此,大学艺术系学生发起抗议,他们决定隔天全身一丝不挂、只穿内裤上课,就连老师也加入行列。学生的说法是:「我们穿得很得体,但教室太热了,所以照规定脱掉一些衣服。」因为在服装规定里,校长只允许夏季炎热时穿着轻便一点。此外学生还企画了穿夹脚拖裹着浴巾上课等行动。

发生在匈牙利的制服抗议属于幽默型,发生在泰国的则更有攻击性。根据《曼谷邮报》的报导,泰国法政大学(Thammasat University)有位 20 岁的变性人学生莎兰(Saran Chuchai)在校内张贴学生穿制服模仿性爱姿势的海报「制服比较性感有趣吧」「释放你潜藏的人性」等等,要求学校接纳「不想被制服控制的一群人」。莎兰说:「强迫学生穿制服是对其智性和人性的汙辱,制服不仅是针对身体的控制,它的力量也施加于行为与思想。」法政大学校风民主开放,标榜「每平方英吋都有自由」,却要求学生必须穿制服,让人颇困惑。

泰国可能是全世界学生必须穿制服最久的国家,从幼稚园到大学都有制服。而且大学制服是泰皇设计的,对于中下阶层的民众来说,穿上大学制服等于穿上光荣。也因此泰国大学生普遍还是喜欢穿制服,只是流行把上衣改窄、裙子改短,穿得更性感一点而已。

英国《每日邮报》报导,2013年8月一间严格的寄宿学校「博蒙特里斯学院」(Beaumont Leys School)在开学第一天把一位 14 岁的女学生赶回家,只因为她没按照校规穿裙子,而是穿长裤上课,并且连同其他 25 个不按校规穿制服的学生,处以停学或开除学籍等处分。少女的母亲认为学校剥夺女儿的受教权,但校长却坚持必须维持全校 1050 个学生的一致性与纪律。

穿裙、穿裤、甚至穿什幺颜色的内衣,都是学校与学生争夺的战场,台湾的案例也不少。2013 年的冬天,高雄树德家商的女学生向《苹果日报》投诉学校只有制服裙,而且禁止穿裤袜或毛袜,一旦冬天气温降到15度以下,整天都觉得双腿冰冻。2003 年台北的中山女中因为制服上衣是白衬衫,规定学生不得穿有色的内衣或运动服;2012 年,静修女中也在朝会时间检查学生的内衣颜色。这两个新闻都引起不小的反弹。

回顾全世界关于制服的新闻,我们可以大致归纳制服的争议所在。日本学者安东由则归纳了制服的三种政治学:身体政治、性的政治,以及视线的政治。

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,一旦穿上制服而被捕捉或管理,成为某个组织的一部分,就必须为组织做出贡献,这是制服的身体政治。制服对于性别的区隔隐含家父长制对女性的压迫,反性感、反流行的设计,是制服的性别政治。而当你穿上制服后,就能辨识出你的所属团体,强化了社会对你身体的监视管理,这也是实施服装检查、取缔违规的原因。

从制服的三种政治学,可以写出底下三个讨厌制服的理由:

「明明是我的身体,为什幺不能自己决定?」
「为什幺女生就只能穿裙子,忍受被看到身体的痛苦?」
「为什幺行为与思想都要被控制?受不了每天重複做着相同的事情。」

如果服装是一种沟通方式,那幺穿上制服,就好比一个人放弃扮演自己的权利,只能说外在权威规定你说的话。爱莉森.卢瑞(Alison Lurie)在《解读服装》中写到:「当人们穿上制服时,常常重複机械式的谎言。」想到替代役男洪仲丘命案发生时,对于公布监视录影带的要求,军检署检察长那句名言「完全没有画面」,大概就能理解为何有人对制服无比厌恶。

对讨厌制服的人来说,喜欢制服的人基本上是没脑袋、没个性、只会在体制内随波逐流、停止思考,甚至是个只想看人穿、不想自己穿、想把权力施加于他人身上的变态。如果你真的很喜欢制服,要不要去北韩生活呢?

但另一方面,穿上制服也象徵着归属感、安全感、荣誉感。我永远不会忘记,刚升上国中的第一个星期三,我忘记了新的制服规定,还用小学生的习惯穿便服去上课,一走进教室才发现全班只有我跟大家不一样。不但有同学走来嘲笑我,我自己一整天都像泡在冰水里一样,毫无安全感。

说到底,制服不该被当成管理工具,也不该是只有黑与白、没有中间地带的排他手段。即使每个人必须穿上相同的制服,但请让我们保有一点接纳的弹性,至少在小地方展露不同的个性。

我始终觉得,制服最美的地方不在一致性,而是明明大家都穿着相同的衣服,仔细一看却发现每个人都不太一样。折袖子、改裙子、订做裤子或穿上不合规定的袜子。挣扎在个体与集体之间,渴望融入人群却又害怕失去自己的困惑;即使无法推翻大体制,也要做出小小反抗的努力,让我觉得制服非常有趣。

让我们看看另一种制服对人们行为的限制。

太阳花学运期间,有个年轻警察虽然支持学运理念,但当他穿上警察制服,就必须遵守命令拿盾牌阻挡在群众前;但只要执勤时间一过,他就回复一般人的身分,走进群众一起坐下抗议。东森新闻也报导一位警察在脸书写到:「脱下制服,我们也有自己的想法,我也反服贸草率过关;但是穿上制服,我们就不再只是自己,而是警察,是台湾法律的执行人。」

不只台湾,类似的场景也发生在美国纽约,路透社採访了 25 位纽约的黑人男性警察,其中 24 个人都说,当他们不执勤、脱下警服的时候,曾经遭到白人警察的种族偏见。包括开车时没来由地被拦下临检,到商场买东西时被要求搜身,还有人曾被丢进囚车,甚至有五个人曾被其他警察用枪指着脸。

同一个警察,只因为穿上/脱下制服两种情境,不但影响了自己可以展现的行为(如台湾警察的镇暴/抗议),也影响了其他人对你的态度(如美国黑人警察被尊敬/被嫌疑)。

美国艺术评论家罗贝塔.史密斯(Roberta Smith)曾说:「所有人造物品中,大概只有制服具有如此强烈的外型特色、社会意涵与历史象徵。制服是部落、民族、教派、团体、好人和坏人的识别标誌,让我们知道应该服从、惧怕或杀害哪些人,该和谁谈话、又该忽略谁。制服让我们知道要找谁问路、向谁索取帐单,甚至该找谁约会。」

身为一个制服控,当一个普通女孩穿上高中制服之后,我会觉得她特别亮眼(有如美少女战士的变身),也许你觉得不可思议,或单纯认为这只是一种变态,但是看完啦啦队与警察的制服故事之后,或许会认为这里包含某些有趣、值得研究的东西。

注:本文提到的台湾警察新闻,参考东森新闻〈民主最高境界!警车贴满便利贴。学生:谢谢辛苦了〉2014 年 3 月 20 日。美国警察经验,参考中央社引自路透社报导〈纽约黑警:脱下警服也曾遇同事种族偏见〉2014 年 12 月 24 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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